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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用的男人(1)



第一章

  坐在真皮沙發上,潘維雙手橫胸,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兒微微瞇著,心裡翻滾著滿滿說不出的惱意。屈膝落地跪於他身前的,是名面無表情的黑衣男子,低垂的臉龐陰柔俊美,緊抿著嘴唇悶不吭聲,挺直腰背動也不動,渾身散發著一股冰冷的傲氣。

  這樣無形對峙的氣氛已經持續了很久,空氣中凝結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壓力。

  瞧那黑衣男子雖然跪於地上,姿態忒低,但渾身上下可沒任何一點屈服的味兒,熟識他多年的潘維,怎會不知道!

  潘維瞪了瞪,又瞪了瞪,但現在又不是拍電影,他就算再這麼瞪上一百年,對方也不會少塊肉,只得咬牙開口:

  「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說,難道我對你不好?」

  潘維的嗓音裡,充滿無限沉痛的控訴,但黑衣男子聽了這話,絲毫沒有動搖到半點心志,甚至別說是回應了,他連眼皮掀也沒掀,放低的視線自始至終都盯著膝前十公分處地毯上那個幾不可見的小汙點。

  「我那麼照顧你……」潘維道。

  黑衣男子暗忖:這話簡直說得比唱的好聽。

  「有什麼好的都不忘分你一份……」潘維又說。

  黑衣男子哼了哼。事實上是,有什麼壞的都絕對先抓他當擋劍牌。

  「平常關心你愛護你……」

  說謊也不牙疼?

  「容忍你的壞脾氣……」

  這恐怕顛倒過來了吧?究竟是誰在容忍誰?

  「陪你吃飯陪你睡覺,工作還捨不得跟你離開……」

  每天強迫他煮飯洗衣服做家務,動不動就拿禁制威脅他,自己去上班還要求他隨侍在側,有事沒事派遣他跑腿買東西,他簡直比二十四小時營業的7-11還專業。

  「甚至偶爾還要含淚照顧你的慾望……」

  唉,這人顛倒黑白的能耐益發高明了。

  「你總不能不認我以前還救你一命……」

  「嗯哼,我就認這一句。」黑衣男子這下終於開了口,卻是不客氣的吐嘈:「但我認你為主二十多年,也讓你使喚了二十多年,真要有什麼天大的恩情早也該抵光了,你沒事就把這些小事掛在嘴邊,斤斤計較,還算不算是個男人?」他抬起來頭,陰柔的容顏上,泛著極度不健康的蒼白。

  夕日西下,澄黃的餘陽從未掩實的窗簾縫隙斜劃而入,薄薄灑在房裡,將沙發上的潘維影子拖曳的老長,但黑衣男子的身側,卻詭譎地沒有任何一點陰影,隱隱約約甚至可見他身軀上帶著一種奇異的透明感,模糊地透映出位在他另一側的家具……如此奇特的現象沒嚇著潘維,難得聽見對方一長串的發言,他氣得差點沒從椅子上彈跳起來。

  「你……你……救你免於魂飛魄散算是小事?你是中毒腦子爛掉了還是吃壞了肚子?你一條命就這麼點價值!」

  反了,反了,不過屈屈一個鬼僕也膽敢想罷工?「你電視新聞看太多以為離職很容易是不是?呿,我告訴你,不要說沒門了,連窗戶也不給!」他仰起下巴,一向愛笑的臉此時豎眼橫眉,表情看起來簡直惡霸到極點。「我看你還是認了吧你!這輩子你註定都要在我手下做牛做馬直到我死!叫你煮飯不能煮麵、叫你洗衣服不能拖地板、叫你擦桌子不能擦椅子,哼!想脫離我的控制?等你有能力解開我的禁制再說吧!死鬼僕!」

  就是!想炒他這「老闆」魷魚有這麼容易嗎?

  當鬼僕又不適用勞基法,就是不放他自由又怎樣?他難不成要去總統府前靜坐抗議,還是去地方法院按鈴伸冤順便叫一打腦殘記者開SNG車來訪問?切!

  潘維舉起右手,中指與拇指交叉一彈,打了個響指,鬼僕的眼前便憑空冒了顆小火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繞著圈兒,活似隨時都有可能往他臉上烙出一朵花來。

  三眛真火,只要沾上一點,都能叫鬼僕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始終挺拔著腰背,跪在地上的鬼僕,不躲不閃,無憂無懼,由這從三歲時唸娃娃班起,任性程度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主子」耍著玩笑似的威脅。一個巴掌拍不響,沒人搭理他自然玩不下去。

  果然,潘維玩了半晌不得回應,只得無趣地哼哼,罷了手。

  「我若有能力自行解開禁制,你便承諾放我離去?」輕輕飄飄的嗓音,帶著寒冷的氣息,鬼僕問得認真,但潘維卻是聽得笑了出來。

  「你以為要解開我的禁制這麼容易?又不是啃大白菜……我說啊,你要能自行解開我的禁制,別說要走人,我還為你放鞭砲慶祝!教全世界人都知道你解了我超強無敵的禁制,啊哈哈哈……」

  無視鬼僕陰沉的臉色,潘維叉腰狂笑的姿態簡直囂張到討打,但也難怪他能如此信心滿滿,說起這潘維呀,在一般人所不熟悉的靈能界中,可謂是頂頂知名,知名頂頂。

  讓我們先來說說潘家老爸,雖然現在基本上就是大米蟲一隻,整天吃喝玩樂抱老婆,但他年輕時可是遠近馳名的乩童,專為人解決疑難雜症,小到生男生女,大至總統大選究竟誰會勝出,簡直百發百中、靈驗異常,還混出了個「活佛」的名號。

  而潘家老媽不只美得像朵花,嬌豔人人誇,身分還是堂堂日本皇室御用術士家族的第一傳人。十八歲那年她帶著傭人爬牆偷溜出門玩耍,不小心讓到日本自助旅行的潘老爸給瞧見,一時驚為天人,立刻拐回台灣當老婆,並且相當把握時間地在途中就把所有該做與不該做的全都做過了,一鍋飯炒得通透熟才回到家,讓追到台灣討人的女方家長當場在潘家門口吐血三升,人人流下悔恨莫及的眼淚,哭嚎得彷彿死了什麼重要人物一般。

  小心翼翼栽培了十八年,原本以為將能幫家族加官晉爵的珍貴巫女,居然莫名其妙被個不曉得哪裡跑出來的死小子一口吃了,這教人情何以堪?家族長老們搥胸頓足,憤怒得差點就沒引起台日政治風暴,幸好沒過多久,潘老媽的肚子爭氣地蹦出了個人見人誇,花見花開的靈能天才寶寶小潘維,才讓失去了珍貴閨女兒的長老們轉移了爭奪的目標。

  出身不凡的驕驕子潘維,從小愛笑嘴又甜,時常哄得兩家大人笑不攏嘴,體內那份遺傳自父母雙方的靈力更是讓他年紀輕輕就引發了中日兩大宗教家族的搶人大戰,至於想攀關係當他乾爹的政商名流,更是多到可以從台灣排到日本去,繞上幾圈再排回來。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這被眾人捧在手心呵寵的天才寶寶即將繼承父母的名頭,成為赫赫有名的靈能者時,他卻因為高中聯考不小心考得太好又眼矬填錯了志願意外被錄取進醫學院,認真打混了七年結果卻又莫名其妙以第一名的成績被恭送出校門,之後更是理所當然地進入了一間知名貴族醫院當專科醫師……

  失禮啦,違背了大家的期待,但這些大概都是上天註定好的,我也是沒辦法。

  當事人痞痞一攤手,對於自己長大後居然披上白袍執業,說實在的他才是最驚訝的那個人。

  宗教與科技醫學向來背道而馳,但他喜歡用科學的眼光研究人體,同時也享受「特殊才能」帶來的便利性。

  天氣熱不用開冷氣,放幾隻小鬼在房裡,溫度自然降到標準十八度,透心涼啊透心涼;想吃飯不用動手做,叫鬼僕料理,健康美味又滿意;打掃洗衣、拖地洗碗、看門顧家,鬼僕親力而為,事半功倍,省水省電又省力,他本身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體現「節能省碳」的奧義。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世上有誰養小鬼來打雜?而且養的還是這麼一隻少見能力高強的,站出去能叫所有靈能專家搶能一團的特殊品種鬼魂……這種天殺的浪費事也就只有他潘維一個人做得出來,也難怪人家成天想「離職」,脫離他這個大材小用的主人。

  但那又如何?他就是不放人勒,啦啦啦,他就是要鬼僕打雜幫傭,他就是要當個把千里馬當耕田牛的不良主人,就憑著他的禁制力量無人能敵,他囂張放大話,一點也沒想到凡事總有個萬一。

  飯可以吃完,話不能講滿。

  潘維才得意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一只快遞公司送來的文件袋已經熱騰騰地躺在醫師休息室裡,他的辦公桌上。

  原本還以為是什麼神秘仰慕者送上愛的小禮物,誰知道才打開一看,他當場便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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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我買了,就放在客廳電視下方第二個抽屜,放不放看你誠意。

另外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找了代班人員給你,在你重新找到像我一樣能容忍你任性的人(或是任何東西)前,先頂用一下。

最後,我走了,沒說再見,因為不想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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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當有個性的留言條上沒頭沒尾沒落款,一般人大概看不懂,但忙碌了整天沒空呼叫鬼僕出來欺負的潘維,卻是再再明白不過——他家那個非常有用的萬能鬼僕跑了,神不知鬼不覺地解開他的禁制,離家出走了,拋棄他這個壞主人,重新追求幸福新生活去了……

  他錯愕、他驚恐、他捶心肝,但不管如何,他都得面對現實。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鬼)任他予取予求,不會有人(鬼)接受他一切任性的命令,甚至三更半夜被他踢出門去買啤酒,不會有人(鬼)在他心情煩躁時供他取樂……

  嗚,他想哭。

  「潘醫師,這是啥?」剛走進休息室,一向與他交情不錯的小護士湊了來,用兩根指頭拎起從文件袋裡滾出來的小水晶瓶,好奇問:

  「你愛人送給你的分手禮物?」

  看那收信人一臉受到嚴重創傷的悲慘表情,隨便一個路人甲就算不必賭上爺爺的名聲也能看出他被甩了的「事實真相」。

  「什麼愛人?只是我家一個外籍勞工逃跑了……」潘維說著,然後偏過頭去眨掉眼裡的熱氣。

  那個從他三歲起就陪在身旁,平日吃睡幾乎都混在一起的傢伙,說實在的比起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的爸媽,還比較像是自己的親人。生活裡早習慣了有這麼樣一個「人」陪伴著,倚賴他的程度早就超越了其他人,而如今他這般頭不也回地走掉,說有多沒良心就有多沒良心,潘維難免情緒受到影響。

  但、是——

  請注意!

  這不是難過,不是捨不得,他潘維堂堂一個男子漢怎麼可能為了這點小事就哭鼻子?這只不過是一點惆悵……是的,就是一點惆悵!

  但凡文藝小說裡面的主角,都該要心思纖細,情感豐富,閒來沒事就來個悲秋傷春、泣血葬花,哭著逃跑時還要摔一下等著人家來扶(?),他就這點惆悵也是說得過去的,是吧?

  小護士才不理會那個悶在皮椅上哀怨,卻還強裝沒事的傢伙,她的注意力全讓躺在手裡的那「分手禮物」給吸引去了。

  「這瓶子真漂亮,裡面裝什麼呀?我能打開瞧瞧嗎?」瓶子裡彷彿流動著閃閃發亮的細小藍色粒體,隨著各個不同的角度的晃動散發出藍中帶紫的奇異光澤來,實在美麗。

  「要看就看……」潘維還在品味他那「身為主要人物難免都會有的一點惆悵」,抱著頭貼在辦公桌上,整個人像顆蔫了的茄子,眼神連瞄也沒瞄過去。

  「喔,那我開了喔!」才剛從護理學校畢業的小護士個性活潑外向,跟潘維一向沒大沒小,見他不在意,自己倒真不客氣地研究起人家的「分手禮物」來了。

  她先是搖搖手上的瓶子,然後小心翼翼地扭開金屬瓶蓋……一聲很細微的,彷彿真空瓶被打開時的那種「啵」的脆響,緊接著瓶口冒出一縷輕淡的白煙,緩緩消失在空氣中,輕淡得簡直讓人以為是幻覺。

  然後……她屏住呼吸……

  然後……她瞪大眼睛……

  然後……什麼都沒發生……

  「咦?」期待了許久的小護士愣了下,她將瓶子倒過來用力搖晃,但卻連顆芝麻也沒倒出來,而原本瓶裡頭看似透著紫藍色澤的發亮粒體,也在開瓶之後奇異地消失不見了,成了毫不起眼的普通玻璃瓶。

  「什麼啊?」玩了半天還玩不出個所以然,實在讓人有種被耍了的感覺,她忍不住一瞪眼,將失了光彩的瓶子拍在桌面上。「無聊,我要去找護理長報到了,潘醫師你下午三點半開始有兩個約診,別玩過了頭,記得去坐檯!」

  潘維照舊攤在桌面上,動也不動。

  「潘醫師!」已經閃到門外的小護士,突然間又回過頭來,惡狠狠地警告:「潘醫師你聽見沒?我負責聯繫的醫師要是晃點病患,護理長肯定把我罵到臭頭啦!」

  「聽見了啦。」他聲音有氣無力:「小蜜妳要是繼續再這麼囉哩巴嗦,小心嫁不掉。」

  「謝謝指教。」小蜜哼了聲,然後走人。

  「謝謝指教!」他也學她哼了聲,嘴裡嘀咕:「老董是怎樣,指給我這樣一個小妹妹是能生出什麼譜?若真有心要減輕我的工作壓力,分攤我的精神疲勞,至少也該來個青春美少年啊!什麼不說,至少養眼。」

  明明應徵時就在履歷表上清清楚楚地寫明了他喜歡的是公的不是母的,還老是放一些小蘿莉在他身邊幹嘛?要他吃也吃不下,還不如他家的鬼僕……嘖!想著想著居然又想起那個沒良心的傢伙……

  跟光滑的木質桌面難分難捨了好一陣的潘維勉強打起精神來,有氣無力地朝角落一喚:「喂……」單手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他懶洋洋地瞪眼:「我說啊,你縮在那裡是等著長菇嗎?」

  如果現場還有其他人在,大概會當他神經病,沒事做啥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講話呢?但如果真的還有其他人在,恐怕看到接下來的情景,會直接嚇掉兩顆眼珠子。

  潘維話才剛說完,休息室的角落裡,異象隨之而生。

  一個個細小螢亮的光點憑空冒出,拖著流星一般長長的光尾巴緩慢地盤旋著,在半空中拉出一圈又一圈發亮的軌跡,行進間還帶出了許多似紫似藍色的粉塵,閃爍著像極了星星的碎片,那情景既是詭譎卻又異常美麗。

  潘維看著那些不斷飛啊飛、繞啊繞,還閃得人眼花的小玩意兒,忍不住皺起眉來,嘟噥道:「難不成是還沒學會化形的笨蛋?」

  兩指輕彈,發出一聲脆響,還在半空中不斷繞著圈兒的光點立即停下,同時間閃出一陣強光,接著便彷彿蒸發了一樣瞬間消失無蹤,而那些漂浮著閃閃發亮的粉塵也頓時像是失去了動力般,開始一一往下飄落,緩緩地堆疊出一個男人的身影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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