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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用的男人(2)



第二章
 


  好冷。

  他……在哪裡?

  渾渾噩噩醒來,睜眼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週遭冰冷的低溫讓人全身劇烈發抖,手腳上全是說不出的酸軟難受。他試著撐起身子歪歪扭扭走了幾步,不料卻迎頭撞上一堵堅硬的牆面,強大的反彈力道讓他一下便摔回原處,頭昏眼花,幾欲昏厥。

  怎……怎麼回事?

  錯愕地伸手四處碰碰,這才隱約摸索出自己似乎被困在一個直徑約莫五步距離,呈現圓筒狀的空間中;冰冷光滑的牆面摸不出任何縫隙,手臂往上伸,也碰不到頂端,他覺得自己就好像被放置在一個巨大的瓶子裡,饒是平時再冷靜的性子,也不禁讓如此奇異的情況給駭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來到這裡的?

  還記得夜裡為了想省下住宿費,婉拒了旁人詢問是否幫他代訂飯店的好心,就著一身濕淋淋的衣裳連夜開車趕回山上……想到此,他伸手摸摸身上的衣服,還是出門時的那套,但觸感乾淨清爽,哪還有一分該有的落湯雞模樣?

  是在作夢嗎?

  但阿來嫂含淚哀求時,在他腕上抓下的疼痛;狂風暴雨中勉強下山,差點撞上路樹的驚險;因為看不慣那當人丈夫的懦弱,一拳打上他臉上的感覺,以及那個大腹便便的年輕少婦在進入開刀房前,忍痛向他道謝時,滴在他手臂上的淚水……這種種的感覺是如此印象深刻,要他怎麼相信一切都只是幻覺?

  只是……

  他忘了什麼……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不起來……

  雙手用力揪住頭髮,他跌坐在地上,胸腔劇烈起伏,粗重喘息。

  他知道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的……那到底是什麼……

  「啊——」

  難言的煩躁教他無法克制地放聲狂喊,掄拳用力往地上一擊,強烈的撞擊力道卻出乎意料地沒製造出一點聲響……

  在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裡,聽不見任何聲音;沒有風聲、沒有人聲、沒有存在日常生活中各式各樣種種的雜聲。完全死寂的環境,不需要出現什麼,便能令人自行生起恐懼來,而他甚至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啊!他猛然睜大眼,腦子裡彷彿有什麼畫面一閃而過,突然間,想起來了,那件被遺忘的事情——

  從醫院回山上的路途中,因為天雨路滑,車體老舊,在一個轉彎處驚覺煞車失靈,卻已是來不及挽救,他幾乎是以著毫無遮擋的車速撞開護欄,連人帶車衝下山崖……

  撞開護欄時產生的強大碰撞力沒震暈他,落下山崖時的驚心動魄也沒嚇傻他,回憶裡的最後一幕是崖邊橫出的大樹枝撞破了擋風玻璃,正面往他的頭部撞來……受傷時的剎那,時間短暫到他幾乎來不及感覺疼痛,身體一輕,整個人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彈出車外——

  他死了。

  死了。

  原本以為該會害怕、該要感到無措,但在當時他竟然還能分神想著:這樣由高處俯望著「自己」跌入崖下的情景,只怕是一般人沒法體會的感覺吧?

  他死了。

  留在車禍現場的,僅存一抹殘留的魂。

  男人靜靜浮在半空中,雨水從他身上穿過,帶起一線線冰涼。他覺得異常平靜,目光垂視著腳下那因為上游水庫洩洪而洶湧暴漲的溪水,而「他的身體」已經摔出車外,落入湍急的溪水當中,瞬間就被捲出百公尺遠,然後化為一個小點,再過一會兒,便讓洶湧的水波淹沒瞧不見了。

  他死了。

  不否認在體會到這點時,竟然有種解脫般的欣喜。

  他想念死去的妻與那沒緣分出世的孩子,這麼多年來,獨自一人逃避似地活著,心中早就疲憊不堪,孤寂的滋味並不好受,但妻的遺言讓他無法輕率結束生命,而如今,他即將與懷念的家人見面,怎能不高興?只是,難免又會想到那個……自己該稱作父親的男人,得知了他的死訊之後,可會為他難過一分?他可會後悔當初的決定?還有……同父異母的弟弟,小時候總那麼愛黏在他身邊打轉,他如今又過得好嗎?不知道,在離世前,還能不能再見他們一面?

  所以你其實也不是真正了無遺憾?

  一個不知從哪裡出現的黑衣人,突然在眼前冒出,站立在半空中,雙手橫胸,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他。

  我真沒想到離開前居然還能遇到與那傢伙相關的人……算了,緣份一場,我就幫幫你吧!我告訴你,其實那人……除了很任性、很難搞、很愛找人麻煩之外,也不是太糟糕……總之,你凡事忍耐點,有什麼事情跟他說,他能幫你的。

  聽對方說完這麼一段令人無法理解的話後,他眼前一黑,便沒了意識——

  是了,後來一醒來,人就在這裡了。

  是那個不知名的黑衣男子將他抓到這裡吧?但他要自己忍耐什麼?又要自己跟誰尋求幫助?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讓他被關在這裡?一連串摸不著頭緒的疑問充斥心中,但因為意識到自己原來已經死去,便也不怎麼擔心了,總不能還抓他向家人勒索贖金吧?畢竟,他都已經死了啊……

  「喂……我說啊,你縮在那裡是等著長菇嗎?」

  一道好聽的男中音,像清晨裡敲響的鐘聲,徐徐緩緩卻又彷彿帶著無形的力量,強硬地打破無聲的結界,將他從冰冷的桎梏中解救出來。

  他默默地抬頭。

  掩蔽一切的黑暗在瞬間消融而去,冷氣運轉的雜音、遠處人們的腳步聲、交談的細響……許多許多充斥在生活中的聲音隨著再度綻放的光明又重新出現,而那道不知從何而來的男性嗓音,再度出現時,明顯多了一絲疑惑。

  「你怎麼看起來笨頭笨腦的?」

  是誰在說話?

  他瞇起眼眸,凝視著乍現的強光中,那道瘦高的身影。他正雙手叉腰,彎著身子打量自己,一張秀雅端正的面容,幾乎貼近在眼前。

  男人穿了襲白袍,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胸前口袋別著醫院的識別證,身上還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男人長得很好看,他想。

  柔軟的髮絲整齊地貼在秀麗的臉龐上,比一般男性還要白皙許多的皮膚光滑細緻,不見一點瑕疵,漂亮的五官溫溫和和的,讓他看起來和善可親,細長的雙眼皮下,是一雙善於傳情的桃花眼。

  他的瞳色略淺,裡頭兩泓清澈的目光就好像透明的漩渦般,輕易便將他的神志深深地捲了進去。只是一身高雅溫文的氣質,全在他開口的瞬間破功——

  「怎麼呆啦?又不說話……你該不會是個啞巴吧?嘖!不過也好啦,啞巴至少不會頂嘴,罵也不還口……瞧你雖然笨,但看起來身材不錯,想必耐操耐勞,頭腦簡單點也就算了。」

  潘維看著還坐在地板上,傻不隆咚的大個兒,伸手在他眼前揮了幾下也不得到一點回應,忍不住嘀咕了好一陣,心裡頭實在很嫌棄。

  「喂!你還打算傻多久?開口說個話吧!」

  「你是……醫生?」沙啞的嗓音活似碎石磨在粗礪上,聽得人難受。

  「我不是醫生,難不成你要說我看起來像護士小姐?」

  男人聽了直愣了會兒,才又用一把沙啞至極的嗓音緩緩地道:

  「所以,我被救了……所以我……沒死?」

  「居然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知道嗎?」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毫無形象地往上一翻。「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跟我家那隻沒血沒淚的鬼僕有什麼親朋好友關係?還是你包了紅包走後門?要不然你這麼笨怎麼還會被他挑來給我當僕人,怎麼說我都不相信……唉,也算了,反正我就先頂著用吧,等找到新的再把你換掉……對了,我是潘維,你呢?叫什麼名字?」

  「你……」在聽清楚他說的內容後,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心中的怒火。他肯定這名長了一張漂亮臉蛋的醫生,在將人惹惱這件事上,有著極高的天賦。又抿了抿乾澀的唇,他才道:「鄭則。」

  潘維回給他一個親切無比的笑容。

  「『鄭』同志,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看你是想繼續呼嚨我,然後讓我以後都叫你『來福』,還是老實告訴我你的名字?」

  明明封魂的紅條子上寫的就不是「鄭」姓開頭的名字,這笨蛋該不會是想拿他當白痴耍?

  男人沒理會他幼稚的威脅,低下頭,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撇撇嘴,潘維道:「我還想問那傢伙把你塞給我做什麼呢!」

  說什麼替代人員——當他白痴嗎?認識鬼僕二十多年,從來就不知道原來他是這麼有責任感的一個人哪,居然還會為「前」主人如此貼心設想?屁!鬼僕做的每一件事向來都有原有因,小氣巴拉的斤斤計較利害得失,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天大的秘密才讓鬼僕寧冒著被他發現行蹤的危險也要將這傢伙送到他身邊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到底是什麼天大的秘密,這笨蛋看起來愣頭愣腦的肯定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現在除了先將他保下來,以後再找時間研究,似乎也沒什麼更好的選擇了。

  潘維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陣,才彷彿認命地嘆了口氣。

  剛剛沒發現「那個」,現在看到了,想當作沒看見都來不及……鬼僕你果真死沒良心,跑都跑了還送來這麼麻煩的傢伙做什麼?

  「唉……」潘維說:「我前個僕人沒血沒淚、沒心沒肝,為了順利逃跑就抓你給我抵債……雖然你看起來不太符合我的徵僕條件,但我一向心腸好,勉勉強強就暫時錄取你吧!你若願意在我找到新僕人前的這段日子認我為主,服侍我,過陣子待你魂體型態穩定了,我會為你固形,讓你有個實體,可以親自去完成你的遺願……當然,你終究還是得死的,生與死自有其一套標準,我可以留住你,但不能為你復生。」胡亂瞎掰,信不信隨便他。

  這世界上可沒白吃的午餐,勞駕別人出力總是得付出點代價,扣他在身邊當一陣子免費勞工抵債,並不過分,是吧?

  潘維心裡的算盤打得清清楚楚,覷了眼彷彿還在思考的男人,催促道:「快說,再混下去你魂飛魄散我可不管你!」

  見他還不信,他比比對方已經隱隱透明化的雙腿。「瞧你的腳,快看不見了是吧?接下來是腿、接下來是手,然後身體……你再繼續拖下去,拖到連身形都現不了,也就沒腦袋煩惱了!」切,他大爺難得好心要幫人,這傢伙居然還拖拖拉拉,怎麼回事!

  男人又遲疑了會兒,臉上似乎有些掙扎,他已經多年不曾使用這個名字,如今光說出來都會覺得難受。

  潘維雙手橫胸,不耐煩地用腳在地上打著拍子。

  他嘆了口氣,道:「羅正則……正確的正,規則的則。」

  「早說不就得了?」潘維可瞧不出他內心的苦澀,抽出一隻紅色原子筆,迅速把他的名字補在讓雨水淋糊了字的封魂條上,再「啪」的一聲,用力將封魂條拍到男人胸口上。

  桌上的內線電話「嘟」了一陣長音,小蜜的聲音夾帶著熊熊怒火從擴音系統中狂飆出來——

  「潘醫師,吼吼!再十五分鐘第一個約診時間就到了,你怎麼還沒出現在我面前?你肯定想陷害我被護理長抓去精神教育的是不是!還不快給我長翅膀飛過來!那個老巫婆已經來啦!」

  潘維都差點都忘了還在上班……

  略略整理了衣服,從櫃子裡挑出幾份檔案夾,然後他站在門口,朝還愣著的男人招手。「來福,走了,先帶你晃晃這裡,免得下次你自己一個會迷路。」

  男人沒理他,吭都沒吭一聲,倒是皺起的眉宇,顯示出他聽見了潘維極度無禮的招喚。

  「來福,唷呼!來唷!」

  「……我的名字是羅正則,醫生。」聲音很冷,搭配他沙啞乾澀的嗓音,真還有點讓人毛骨悚然感覺。

  「唉唷,做大事的人不斤斤計較小地方,況且來福聽起來多可愛,吉利又討喜,還很好記,你有什麼不滿意?」中國人嘛,養狗不是取名來福,就是叫作小黑小白小花,難不成:「還是你不喜歡來福?那……小花有比較好嗎?算了,誰叫我是個體貼僕人的好主人,看你初來乍到,很多事情都還搞不清楚,我就順著你一點好了。」

  潘維又朝他抬手招招。

  「小花,走了,我要去看診,順便帶你出門溜溜。」

  污辱人也要有個尺度,他再一次肯定這傢伙有惹惱人的天份。「醫生,我的名字是羅正則。」

  但他嚴肅的覆誦,顯然不被接受,潘維照舊發表他那惹火人指數高達六顆星的自說自話:「小花,再不走我會遲到,你要是害我被小蜜刮,小心我晚上只給你吃骨頭不給肉。」

  「……」男人沉了臉色,卻仍是一動也不動,明白自己無力對此人造成威脅,沉默是他消極的抵抗。

  潘維等不到他接近,看起來也不惱,主動走了過來,伸手拍拍他的頭,就像在拍隻狗一樣。這舉止,理所當然又是讓男人臉色陰下幾分。

  「我說啊,『來福』你也真是的,想要換回舊名字就說一聲嘛,幹嗎害羞呢?人鬼殊途,你不講清楚主人我又不會懂!」

  他的語氣就彷彿在容忍哪個不聽話的小孩一樣,說著說著,突然間,他伸手往男人一臉怒容而去,生生捏了一把。

  「皮膚還帶點溫,手感不錯,就是大隻了點。」

  剛剛他坐在地上注意不到,現在兩人並肩站了,才發現這傢伙原來個頭這麼大一隻呀?胸肌結實可觀,手臂上的肌肉也全呈現一塊一塊的,活像一堆肉做的小饅頭,雖然沒誇張到像電視裡頭表演的健美先生,但也足夠讓他這種擁有書生型身材的人感到礙眼了。

  他喜歡的寵物從來都是嬌小可愛卻活力十足的小型犬,以前不小心養到白眼狼也就算了,當他倒楣,沒想到現在來的又是隻巨大的德國狼犬,而且感覺還是不太聰明的一隻……這上天的安排,有時總是讓人無言以對。

  「今天就先教你學個乖,什麼叫做『僕人守則』,你就好好用身體體會體會吧。」

  他淺淺微笑,兩指輕彈一聲,捏著指尖在半空中畫了個花樣,赤光一閃,一條紅色的、似煙似霧的繩子便平空出現,自行浮在半空中扭動著。

  「開宗明義第一條:我叫你過來,你就得過來;你若不過來,就別怪我自己想辦法讓你過來了。」很繞口的一段話,也虧他說得如此順口。只見他抬手捏住浮在半空中扭動不休的紅繩,一抖一甩,繩的另一端,立即抽長了去,滑往羅正則的方向,自有生命般迅速繞上了他的脖子——

  瞬間一股熾熱的,無法形容的高燙,便這麼隨著紅繩生生烙在脖子上……

  「啊啊——」痛苦的嘶吼迴蕩在房內,劇烈的疼痛讓他承受不住地跪倒在地,想用手扯掉帶來痛苦的繩子,卻發現手指怎麼也抓不著任何東西?

  怎麼可能……沒有……

  明明……看得到的紅繩子卻是摸不著形體……

  高燙、疼痛……他不斷用手在空無一物的肌膚上空抓著,脖子上彷彿被壓上一圈燒紅的烙鐵,高熱與疼痛持續不斷地在脆弱的肌膚上肆虐,若非他的意志力驚人,只怕早就受不了地開口求饒。

  潘維輕易便讓他體會兩人之間的差距有如天與地般的遙遠,羅正則瞪向他的目光,從充滿著燎原怒火,到痛苦無力……最後是空茫一片,漸漸失去了焦距。

  眼見他就要失去意識,潘維低聲唸了個咒言,讓那繩上的高溫散去,但卻依舊纏在苦主的脖子上,無重量般輕輕飄動著。

  「呼呼……呼……」

  疼痛在瞬間散去,滿身大汗的男人趴在地上喘著氣,方才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職前教育」幾乎費盡了他所有的精神與力氣,讓他有好一段時間都只能動彈不得。

  直到那個惡魔般的男中音再次響起:

  「好了好了,不跟你玩了,要是遲到太久,小蜜又要對我囉囉嗦嗦,萬一她因此嫁不掉想賴上我怎麼辦呀?我又不喜歡小女生,就說人長得太好也是很苦惱……啊,說著說著都沒注意時間已經到了,我們這就走吧,順便帶你參觀一下鼎鼎大名的貴族醫院,這裡可不是平常人有機會能夠進來的呢,你等等看了可別太感動。」

  蹲在他身前輕聲說話的男人有著無比柔和的目光,靜靜微笑起來的姿態像是天使一樣讓人離不開視線,又有誰能想得到,他剛剛才做了如何殘酷的事情?



  羅氏綜合醫院,名聲紅遍海內外,東南亞數一數二的貴族醫院。

  與一般強調親民的醫療院所不同,全額自費的羅氏,主打五星級的服務與品質,收費標準同樣也是一般人無法想像的五星級。

  羅氏不僅擁有先進的醫療設備,更是高薪由全球醫界網羅來各領域的精英,硬體與人員皆是世界頂級水準,除此之外,他們還擁有佔地廣大的游泳池、騎馬場、SPA按摩會館、多國料理餐廳等等,再加上強調病患隱私,周全嚴密的保全系統,一直以來深受許多金字塔頂端人士的喜愛。

 



  羅氏的明星醫師群之一的潘維先生,正離開他專屬的醫師休息室,悠哉地帶著剛認養的僕人逛大街,也幸虧除了他之外,沒人能瞧見他手上那條「蹓狗繩」,以及他身後那名脖子上被綁著繩子,拉著走的大男人,要不然這等情景還真不知道要嚇壞多少人?

  「潘醫師您好。」

  護理站裡幾名值班的年輕護士們,有熱情洋溢派的、有清純甜美系的,有氣質娟秀型的,當然也有冰山美人一流;個個美得各具特色,並且不約而同讓一款緊身超短的亮粉色連身護士服裹出一身婀娜多姿的好身材。

  「下午安,美女們。」

  潘維笑著揮手打了個招呼,腳步才通過護理站,彎了個轉角,馬上轉頭對羅正則曖昧一眨眼。

  「瞧,夠養眼吧?一海票穿著緊身護士服的美人兒,無論環肥燕瘦個個都是男人的夢想呀!當然這也是我們院長的夢想啦!他根本就是『外貌協會』的榮譽會員,每次應徵護士就跟選美大會沒什麼兩樣,電視台都還會開SNG車來採訪呢!」

  羅正則沒能回應他逗趣的發言,繫在脖子上的繩子被惡意地收得過短,長度不足以讓他抬頭挺胸地行走,他就只能微彎著腰,腳步磕磕撞撞地跟著。

  他們的腳下踩著一看就知道肯定很昂貴的米白色羊毛地毯,走道兩旁的牆上不時出現只有在博物館裡才能看見的名家畫作真品,頭上是奢華的水晶大吊燈,一路上盡見昂貴的精品家具。

  潘維帶著他穿過一座空中走廊,從兩側的透明圍幕看出去,還可以見到遠處的騎馬場、游泳池、高爾夫球場等設施;要不是來來往往的護理人員與病患,實在很難令人想像這其實是一間醫療院所,而不是什麼高級度假中心……

  「我的大醫師,你可出現啦!」

  才步下空中走廊,小蜜就像顆球一樣蹦出來,一把拉起他的手往前跑去,完全不曉得自己造成了最後頭某個可憐的無辜男人的痛苦。

  「慢點……妳這麼著急是趕著投胎嗎?」

  「慢什麼慢?張夫人已經等你半個鐘頭啦!臉色難看的程度就算塗了有八層那麼厚的粉也看得出來!」

  「她平均一個月來驗八次孕,三兩句話總不離打探我的私人感情生活!」潘維邊跑邊道:「大爺我是醫生又不是牛郎,這些貴婦們個個健康到可以徒手跟牛搏鬥,說不定丟到山裡頭還能自己打隻老虎下來,哪需要找我看什麼病!」

  「大醫師,拜託你好嗎,人家要掛號你哪能不給掛?更何況包牛郎的費用哪有你的看診金多!我的大醫師,算我求你了,別再拖啦,快給我滾進去坐檯吧!記得臉上要微笑,眼神要優雅,別罵髒話別翻白眼,她老公是前行政院長,她姐姐是市議會小辣椒,你要隨便得罪她,她明天肯定召開記者會抖出一堆我們這些當事人聽都沒聽過的內幕消息,然後我就會被護理長抓去剁成肉醬包水餃,罪名就是沒調教好負責的醫師!」

  小蜜哇啦一說完,立刻將羅氏醫院裡,預約掛號已經滿到半年後的超級大紅牌,明星婦產科醫師:潘維先生,一腳踢進診間裡。

  拍拍雙手,接下來她總算能夠鬆口氣。

  這位潘大醫師平時工作就不太勤勞,遲到早退是常有的事,打混摸魚的能耐更是能攀上院內排行榜,偏偏他於專業領域上的成就又高人一等,在人工受孕與試管嬰兒的臨床療程上,成功率永遠比別人高上一大截,執業短短數年便在醫界裡闖出了名號,搶著掛他門診的病患更是一個比一個的名頭還大,在如今這個不孕症機率逐年升高的年代,一位比拜註生娘娘還要靈驗的醫師,地位簡直就跟隻會生金蛋的母雞沒什麼兩樣,也之所以他能這樣拿款,不怕被院長一腳踢出門去。

  但大家不敢得罪他,可就苦了他身邊的相關人士,小蜜自從莫名其妙被拖累了幾次之後,便再也不給潘維面子,對他呼來喝去毫不客氣,就怕一個不小心又成為大頭眼中的遷怒對象。

 


 


  羅正則手撐在牆壁上,氣喘如牛,差一點,他就要這麼被那條詭異的繩子給勒死。至於那兇手,剛才拉著潘維狂奔的小護士,則完全沒發現他的存在,抱著病歷表從他身上穿了過去,打算去跟護理長回報她逮回了自己負責的那位不負責任的大醫師。

  米白色的雕花木門緊閉著,一條沒人瞧得見的,暗紅色的繩子,一端夾在門縫裡,一端繫在羅正則的脖子上……他便這麼讓人給栓在了門口,像隻等待主人的寵物般,哪兒都不能去。

  背靠著牆壁,他席地而坐,輕嘆口氣。直到現在,他才有餘裕能好好想想如今的處境。

  他本就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就連認知到死亡,心中也沒能掀起些許波瀾,只是萬般沒料到,這死後的際遇,竟是如此這般令人哭笑不得……

  呵,這該怎麼說呢?

  撫著脖子上那依舊摸不著形體的繩,他自嘲地想著,自己居然成了別人的奴僕,這下倒真應驗了當年父親的怒罵——

  好好的上等人不做,偏要去當那下等人?你還真是沒用到極點!

  上等人嗎?下等人嗎?呵……

  想到往日與家人的爭執,他無聲咧嘴一笑。當年苦澀的委屈,其實再回憶起來,已經不是那麼難堪,時間是淡化痛苦的良藥,這在任何人身上都適用。

  「叔叔,你怎麼被綁在這裡?」

  誰在說話?

  他側首望去,一個粉嫩嫩的男娃娃,大約只有兩、三歲,身上穿著白色荷葉邊的圍兜兜,左胸前繡著看不出是什麼的字體,口袋上頭還別著一條卡通手帕,男娃兒短短的小手抓著他的衣服搖晃,圓滾滾的大眼睛充滿好奇的望著他瞧。

  哪裡來的孩子?還穿著幼幼班的制服呢!會是與家長一同來的嗎?該不會是走失的孩童……他怔了怔,這才遲鈍地想起,這孩子……居然能看得到自己?

  「叔叔,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呀?」孩童特有的軟糊嗓音說起話來卻有著不符年齡的流利。「叔叔,是誰欺負你了?真是可惡,把你綁在這裡,還用惡劣的『噬魂繩』……你一定覺得很疼吧?那熨在皮膚上,就好像被火燙著一樣,很可怕的!是誰對你這麼可惡?」

  羅正則還沒回應,身旁已經有個稚嫩的嗓音說道:「是潘維吧?」

  「肯定是潘維!」另一旁,又兀地出現個女孩兒聲附和。

  「除了潘維還會有誰?」又是不知道哪裡傳出的童音。

  「潘維是大壞人!」非常打抱不平的語氣。

  「對呀,他最愛欺負人了!」這是結論。

  不知道何時起,一個又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兒,穿著與男娃娃同樣的圍兜兜,無聲無息地出現,圍繞在他身邊,你一言來我一語,加入了話題。

  最先與他說話的男娃娃,又靠近扯了扯他的衣服,「叔叔,你別害怕。」他笑得好甜,無論動作還是舉止看起來都憨憨的,更加襯托出他的無比可愛。「潘維欺負你,我們幫你報仇!」

  「打倒潘維!」一個女娃娃喊。

  一旁的其他娃兒,紛紛舉起小手臂,一股腦地附和:「對!報仇!報仇!報仇!打倒潘維!打倒潘維!打倒潘維!」這聲勢簡直像極了什麼抗議現場。

  「叔叔我們幫你報仇,那你能不能給我們吃一口?」帶頭的男娃娃舔了舔嘴角,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裡充滿著無限期盼的想望,閃閃亮亮的,讓人見了心都要軟了,無論是星星還是月亮都願意摘下來給他,只是看進羅正則的眼裡,卻有種令人不由得頭皮發麻的感受……

  「吃……什麼?」心中有警鐘在響,他往後退了退,想拉開與這些孩子們的距離,纏繞在脖子上的紅繩,卻阻礙了他的逃生行動。

  「吃你啊,叔叔。」

  孩子們異口同聲笑答,他只覺眼前視線一陣晃動,一個個漂亮的小娃娃,轉瞬全成了蒼白發青,七孔流血的可怕鬼娃娃,咧著血紅的嘴巴咭咭笑著。

  先是第一個、然後第二個……當所有的鬼娃一個接著一個飛撲到他身上來,沉重的壓力宛如排山倒海而來,他動彈不得,忽然間一股劇痛從手臂上爆發開來——

  皮膚生生被撕開,肌肉一點點被咬下,細小的牙齒卻有著無法想像的鋒利,啃食血肉的感覺竟是異常清晰……疼痛讓他無力控制住想哀嚎的衝動,幾個鬼娃伸手往他嘴裡去,小手臂擠滿他的嘴巴,堵在他的喉口處,竟還努力地想往喉內擠去,教他再怎麼痛苦也發不出聲音……

  兩名年輕美貌的粉紅小護士邊說邊笑地走了過來,經過羅正則和鬼娃娃們的身邊,卻連看都沒看一眼,逕自穿過他們而去。

  他抬了抬手卻無力求救,就算求救,恐怕也沒人能解救他,絕望之中,一道曾讓他視為惡魔之聲的嗓音,宛如及時雨般,悠悠地從天而降——

  「壞孩子們,你們在偷吃什麼好東西沒叫我一起啊?」

  「啊、潘……維?」

  鬼娃們顯然嚇得不輕,迅速從羅正則身上離開後,在牆邊縮成一團。

  「居然敢動我的『來福』,你們真的找死了……」

  診間的雕花木門微微敞開,潘維從裡頭探出頭來,秀麗的臉龐帶著天使般和煦的笑容,親切無比地掃視一票娃兒。

  鬼娃娃們不知何時又恢復了原先粉雕玉琢的圓潤模樣,且不約而同全駭得退了好幾步,小臉蛋上盡是恐懼的神情,帶頭的男娃娃結結巴巴地辯解:「潘維,那、那是你的嗎?對不起……我、我我們不知道……」

  「嗯哼?你們不知道?」他牽著「來福」這麼囂張地一路晃進來,這些古靈精怪的小鬼會不曉得這傢伙跟他有關係?擺明就是看他在忙,便找機會欺負這新來的笨菜鳥。

  「大爺我是太久沒修理你們了才對,個個都皮癢了?大家肯定都很懷念我的鐵沙掌吧?你們等等,晚些我看完診,再好好跟你們過過招。」

  說完,他又朝還愣著的羅正則交代:「『來福』,剛才是哪幾個小笨蛋咬了你?你先把人認清楚,等我忙完,洗好手再出來打小孩給你出氣!至於你們嘛……誰要敢逃,別怪我不客氣了,哼。」

  門開了又關,潘維重新進去伺候貴婦了。

  生死關頭又走一遭的羅正則,面對如此急轉直下的情況,有點發懵,但一會兒又覺得哭笑不得。明明他才是受害人,怎麼才這點兒功夫,就變成凶惡的牢頭?現在這些娃兒全縮在角落裡發抖,連看他一眼都害怕,就擔心等等讓他點了名,借潘維的手狠狠教訓一把,看起來,真的有點可憐呢……

  「你們……」身上幾個傷口還疼著,提醒著自己這些小傢伙們的威脅性,卻仍然忍不住逗著他們說話:「他……平常對你們很兇嗎?」

  帶頭的男娃娃覷了他一眼,細聲回答:「沒……沒的事,潘維是大好人,對我們都很好……」可這話卻是抖著說出來的,真實性有待考證。

  看著娃娃們可憐兮兮的模樣,他更是放低聲音。「你們看來全都一般大……身上的制服……都在讀幼幼班?」

  那應該是托兒園的制服吧?而且他們……都不是人吧……

  他努力回想著最近可有發生什麼天災人禍造成了這些小小的罹難者?雖然家裡沒電視,但每天他到果菜市場時,總會跟別人借份報紙看看新聞時事,好讓自己不與社會脫節太多。

  娃兒們聽了他的問話,全都搖搖頭,其中有個綁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娃,怯怯回道:

  「叔叔,我們都是還沒出生就夭折的嬰靈,哪上過什麼幼幼班呢?像我們這樣的嬰靈一共有七七四十九個,讓潘維鎖在這裡鎮煞……這個圍兜兜……潘維說,我們要是沒穿,他會認不出誰是他的人,誰又是外面混進來的,到時候只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把我們給收了賣給別人去做牛做馬。」

  一個男娃見他似乎脾氣很好,跟潘某人完全不一樣,於是便鼓起勇氣舉手發問:「叔叔,潘維說,外面的人對我們這種小嬰靈都很壞,會強迫我們給明牌,要是給錯就把我們的骨灰和入面膜裡拿來敷臉,說這樣可以養顏美容,是不是真的啊?好可怕喔……還有叔叔,到底什麼是明牌?那好吃嗎?」他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

  「呃……」這種一聽就知道是胡扯的東西,也就只有小朋友才會當真吧……用骨灰敷臉?也虧他掰得出來……

  「叔叔你等一下可不可以別跟潘維講太多我們的壞話……」一名個頭很小的女娃兒紅著眼睛哀求道,羅正則認出她的聲音,剛才就是她搶先說了句『打倒潘維』。「我們不乖,給我們一點點教訓就好,不要教訓太多,潘維打屁股,很疼的……」

  「打屁股疼,打手也疼,半蹲也很難過,嗚。」其他的娃娃也全張著紅通通的眼睛望著他瞧。

  這般軟軟綿綿的央求,直接擊敗了向來吃軟不吃硬的羅正則。

  想起這些孩子們的來歷,也想起多年之前,自己那未能出世的孩子,說不定也成了這樣的嬰靈,羅正則便忘了方才他們攻擊自己的狠勁,移情作用讓他溫言說道:「我一個也不會跟潘維指名的,你們不要害怕。」

  「真的嗎……」帶頭的男娃娃一聽,立刻彎腰老實道歉:「叔叔對不起,我們只是悶壞了,潘維家的鬼僕最近跟他吵架,不給他飯吃,所以他都沒心情跟我們玩了,還老是遷怒我們,我們才會想欺負你的。」馬上抖出潘大壞蛋的八卦來報答恩人。

  「軌葡?」他記得先前潘維也曾說過這個名字……嗯,這是名字吧?雖然聽起來很不一般。

  「因為潘維太壞了,鬼僕哥哥不要他。」一個娃娃開口補充。

  「鬼僕哥哥直接就甩了他!始亂終棄!」

  「潘維花心,鬼僕哥哥讓他咬著棉被流眼淚!」

  你們這是打哪學來的不健全用詞……羅正則已經沒勇氣研究教壞小孩子的是不是心裡想的那個人。

  難得有人聽他們講話,娃娃們一時發表得起勁,完全忘了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隔牆有耳。

  「你們都很好啊,翅膀都長硬啦?敢隨便偷說我壞話啊?等等就看我怎麼打爛你們的小屁股!」

  「啊呀呀呀,潘維來了……」所有的娃娃一哄而散,全都穿牆躲了起來,遠遠的,還能聽見那領頭的男娃娃喊著:「潘維,叔叔已經說原諒我們了,你可不能再用這個藉口教訓我們!」

  一走出診間,看見空空如也的走道,潘維一副倒也不介意的樣子,活似方才的撂話全是嚇唬他們,他對羅正則說道:「你真是笨蛋哪,這群小鬼個個都成了精,才一使出裝可憐的基本技能就把你KO掉,你也真是太沒用了。」看來剛才的兩方會談,他都聽了個全。

  送走了笑容滿面的貴夫人,潘維眼睛瞥過羅正則身上紅紅黑黑的大小傷口,心裡又嘀咕了半天,轉頭便毫不客氣地朝走過來的小蜜喊道:

  「小蜜,晚上我要請假早退回家休養。」反正已經沒病患預約了,提早閃人不算違反職業道德。

  小蜜聽了一愣。

  「你要休養……什麼?」就算光用膝蓋也能看出他現在身強體健,出去跑個八百米都沒問題,哪需要請假去休養個什麼東西?

  「哪還有休養什麼?」潘維挑眉,「我生理痛,要請例假回家修養,免得將來懷孕不易,我愛人會嫌棄我。」

  生理痛?

  虧你有臉敢講出來!

  小蜜聽了差點沒飆出髒話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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