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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一)



 

歡顏,是一種毒。
 
毒性詭譎奇特,堪稱當世一絕。
 
相傳為毒王與神醫夫妻二人為博得獨子一笑而聯手製成,故取其名。
 
 
 
【第一章】
 
 
  「紀哥哥,你真的不同鳳兒回家嗎?」粉衣娃娃淚眼汪汪,不捨地抓住少年右手的袖子,揪得死緊,說什麼也不肯放。
 
  「紀哥哥,與龍兒一起回家吧,龍兒跟娘練了好久的琴,真想彈給你聽聽呢。」紫衣娃娃拉拉少年左手的袖子,嘟著嘴唇軟軟地撒著嬌。
 
  竹屋前,兩名容貌一分不差,同樣甜美可愛的小小姑娘,正同時糾纏著心上人,也同時大傷腦筋著。
 
  要是不趁機會將紀哥哥帶回家,只怕下回要等到紀哥哥答應見她們,又要相隔一年半載了……這怎麼行?紀哥哥這麼利害這麼帥氣這麼聰明這麼有魅力,萬一在她們還沒來得及長成驚天動地大美人之前就被別的狐狸精拐走怎麼辦?若不將心儀的紀哥哥放在視線所及之處是怎麼也放不下心呀!
 
  「紀哥哥,爺爺奶奶都很想你呀,跟我們回家住幾天嘛……」
 
  「紀哥哥,我們好捨不得你呢,跟我們一起走好不好嘛……」
 
  含著水光的烏眸眨巴眨巴地傳達著懇求之意,一雙天生絕色的小小少女脆聲央求著,那樣美好的畫面,只怕不管是星星或月亮,都會有人自告奮勇為她們取來奉上——但少年卻是一聲不吭,僅是冷著臉搖搖頭,裹著棉布的雙手將她們輕輕往外推去。
 
  再夾纏下去我要生氣了。
 
  他瞇了瞇眼,無言的舉動彷彿散發出這樣的情緒來,一向機敏的孿生姊妹花又怎會察覺不出?
 
  「嗚,紀哥哥千萬別生氣,我們這就要走了,過幾天你如果想念我們,就讓『影』到美人山莊通報,我們一定會馬上跑來給你看……紀哥哥……紀哥哥……你一定要好好守身如玉,不能被狐狸精拐走,紀哥哥要等我們長大,我們家很有錢很有錢,不會委屈你的……嗚嗚……」小姐妹花被黑衣人抱著飛離了,人影兒都已經快要瞧不見,抽抽噎噎的啜泣卻還是遠遠地傳來。
 
  ……終於走了,這兩位小祖宗。
 
  他心裡默默地鬆了口氣,可扭頭瞧見那片讓人挖得坑坑疤疤的苗圃,隨即又頭痛了起來。
 
  兩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賴在這兒的半個月中,鎮日在附近挖坑埋網,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說是幫他設了幾處陷阱,要為他看管門戶,但這些在他看來都只是找麻煩的舉動……重點是,居然連他的寶貝苗圃都沒被放過!
 
  天,他花了好久才培育起來的,小心翼翼養護了三年有餘的,好不容易才開花結果的稀有絳草就這麼輕易陣亡在丫頭們的小腳下,死得冤枉,他實在心疼不已。
 
  「叮鈴、叮鈴……」
 
  清脆的響鈴聲隨著午後的微風活活潑潑地響了起來,他呆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丫頭們說鈴響便是陷阱被啟動的訊號,但……不是吧?那種隨便挖出來的外行陷阱如果逮得到東西,怎麼對得起一旁眾多的五行奇陣?
 
  他傻了,也實在哭笑不得。
 
  去看看吧,運氣好的話,說不準今晚還可以加菜。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陷阱裡捕獲的,是不能吃的「東西」。
 
 
 
  一個人。
 
  一個男人。
 
  一個高大的男人,披頭散髮,渾身又是泥又是草的攤在足足有兩人高的坑洞裡,就這麼像隻撲上蜘蛛網的笨蒼蠅,懸掛在網子上,動彈不得。
 
  「你是誰?」縱使是這般狼狽的姿態,被逮著的入侵者仍然是一副冷靜的模樣,英俊強悍的臉上,除了無法脫離困境的些許挫敗外,無見一絲被擒的恐懼。
 
  或許是習慣了發號司令的身份吧?男人臉上那副等著他回應的神情,自若地彷彿身處平地,要是意志薄弱些,只怕此時已是臣服在他的氣勢之下,主動說出他希望聽到的回答……
 
  「哧。」真是個有趣的人。
 
  少年打量完無法拿來加菜的「獵物」,將注意力移轉到眼前這些難得一見的物品——安息香?南山青蠶絲?
 
  呵,雖然只是玩笑性質的陷阱,但丫頭還真是下足了本錢!如此珍稀的寶物,居然也拿來這樣玩?
 
  他有趣地想像著男人八成通過了一旁的陣法,方才暗自得意著,下一刻卻因為不自覺吸入了無色無味的安息香而軟腳踩進了坑裡……呵呵,果然不能小看丫頭們的能耐。
 
  高大的男人沉著一張臉靜靜掛在網上,略帶透明的網線異常柔軟、彈性甚佳,還帶著不明的黏性,男人雙腳無從施力,無法躍起,內心苦悶不已,早已放棄了掙扎自暴自棄地等著佈下陷阱的人前來給他個痛快,怎麼也沒料到卻是來了一個悶不吭聲的少年?
 
  「你……」得不到回應,俊朗的眉宇輕輕地攏起。「難道你是設這陷阱的人?」
 
  少年對他老實搖頭。設這陷阱的是兩個不足半人高的小娃娃。一旁那些被順利躲過的,才真正是他佈下的陷阱。
 
  「我想也是。」男人又問:「那麼,你是讓『他』抓來的人,還是服侍『他』的人?」
 
  隱谷裡住的是毒王之子,比起當年毒王行走江湖時正邪難辨的形象,其子給人卻是全然負面的評價。傳聞他嗜血好殺,下手殘酷且毫不留情,多年前曾在一夜間,以奇毒「歡顏」毒殺武林中數個門派裡多位重要人士之後,隨即隱居於此,不再現世。
 
  近來甚至有消息指出他實已病亡,獨留下谷中一片精心培育的奇花異草——就像發現個無人看守的寶藏般,消息一傳出便引來不少黑白兩道的人士前來一探究竟,毒王與神醫之子培育珍稀藥草的天份早已名傳天下,不少絕跡的草藥全在他不經意間復育成功,當時無論正派反派的人物全妄想著得到這些活寶物而潛入谷中,卻全被廢去一身功力,刨眼毒啞後棄置谷口。
 
  那毒王之子不但沒死,還惡性不改,殘虐的本性更甚以往——有幸存活下來的潛入者,無一例外均被嚇成痴人,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下半生也算這麼毀了。而眼前這位樣貌平凡的瘦弱少年,怎麼會是傳聞中的可怕魔頭?更何況,他甚至還帶著病?
 
  虛浮無力的步伐透露他不識武功的事實,薄弱不穩的呼息,怎麼也不似一般的健康人。若他沒記錯,傳聞裡那位毒王之子可是承襲了其父一身高明的好功夫。
 
  「若是被『他』抓住的人,應該也無法好好站在這裡了,所以你是『他』的小廝嗎?」男人自行揣測。
 
  毒王與神醫均出於武林中赫赫有名之家族,正所謂家底雄厚,兩人對待寶貝獨子自然呵護有餘,而少年身上的粗布衣物並不符合他的想像。
 
  抬頭望了望雲層濃厚的天空,少年逕自想著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苗圃裡剛移入土的「飛來雪」希望不會被淋壞,啊,還有晾在屋簷下那些預計拿來裝藥粉的瓶瓶罐罐也得收拾一下,不然被雨淋濕又得重新再晾一次……心裡盤算著未完的工作,他移動腳步打算離去,卻被男人不耐的咆哮給喝住。
 
  「你說話!」
 
  可惜依舊只有沉默回應他。
 
  從洞裡往上瞧,視線僅見小片圓形的天空,雖然瞧不見任何人影,可那輕淺的呼息仍在,他知道那個古怪的少年並未離去,一聲不吭的也不知道在作什麼?
 
  「你為什麼不說話?」
 
  這等同質問的語氣實在讓人發噱。
 
  也真夠囂張的,這人。都成階下囚了還當自己是主人嗎?
 
  彎彎唇,少年重回坑洞邊,順勢踢了幾腳土入坑,還從一旁樹上摘了幾顆果子一併丟了進去……砰砰咚咚的,洞裡傳出物品砸到人體的聲音,倒是沒聽見那笨蛋的痛呼聲——
 
  是不是被砸昏了呀?他好奇探頭瞧瞧,卻被那雙亮晃晃的眼眸給震了一下。
 
  深遂的眸子裡閃動著火光四射,明亮的就好似夜幕中閃爍的星子。男人的怒氣不加掩飾,緊繃的下巴線條彷彿在克制著放聲大罵的衝動。
 
  喔,他修養倒好,這樣也能忍?
 
  歪頭低覷那脾氣忒硬的入侵者,少年非常壞心地想,假若就這麼將他扔著,不知道他會不會凍死在寒冷的雨中?
 
   

◎     ◎     ◎     ◎     ◎
 
 
  事實證明,沒有三兩三,怎敢上梁山?竟然他能獨自一人破解谷中眾多機關掛陣,又怎會輕易讓這整整兩天的大雨給凍死?
 
  倒是,臉色難看的像被欠了幾百兩銀子。
 
  真是有趣。
 
  「咕咚咕咚」又投了幾個果子入坑,也同樣又將男人砸了個滿頭包,確定對方應該不會餓死後,他抱著滿懷的藥草離去,臉上的微笑始終未減。
 
  這是男人被「擺」在坑裡的第三天。
 
  少年每天經過時便會看看他,看他是不是還活著,看他是不是快死了?少年就像是個偷偷將撿到的小動物養在秘密基地的娃兒,每次探頭審視時,內心裡總是忍不住有種莫名的期待。
  
  也幸好這人並沒讓他失望,除了看起來虛弱些,整體而言都還活得好好的。
 
  「你為什……」
 
  男人正說什麼呢?他沒聽仔細,谷中呼哧作響的風聲掩蓋了一切的言語,狂烈的風勢幾乎要將瘦弱的少年整個人給吹上天。
 
  似乎又要變天了。
 
 
 
◎     ◎     ◎     ◎     ◎
 
 
  夜裡,洗完了罐子、磨完了藥粉,閒著沒事,他竟然又晃進了後山裡,想看看那個困在洞裡的人。這種不對勁的行為,就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這是他第一次將陷阱裡的人留置這麼久沒處理,暗裡看著的「影」早已躍躍欲試,無時無刻都準備著要拿他練招。或許他的武功真的很高吧?嗜武的「影」才會對他另眼相待;也或許是這谷中的生活真的太過乏味,難得有個看起來應該還不錯的入侵者,大家都心浮氣躁了起來。
 
  「咚!」
 
  一顆果子打醒了半是昏迷的男人。
 
  「……又是你。」原本神氣勃勃的嗓音已經變得沙啞,男人撐起沉重的眼皮,直直盯著他瞧。
 
  黏在網子上連續四日受風吹日曬雨淋,饒是武功再厲害的高手,也要體力不支,更別提如今正值寒冬,夜裡的低溫總是凍得人受不了,他如今還能撐著力氣說話,也是極不容易的了。
 
  蹲在坑洞邊,少年歪著頭與這被折騰了數日的入侵者對視著,興致勃勃似的。
 
  「他終於要你來殺了我嗎?」他說得平淡,也不知究竟是真的冷靜,還是已經放棄了求生的意志?
 
  他怎麼不想想,若是要殺他,怎會拖到現在?
 
  少年拾了腳邊的果子,用尖石劃了幾道後,便往他擲去。
 
  為何來?
 
  果子恰好就扔在他的臉旁,帶著黏性的絲線固定住果子的滾動,他轉頭便能瞧見果皮上歪歪扭扭刻著三個字,沒頭沒腦的問題,男人卻明白這在問什麼。
 
  「我胞弟年前中了毒,我來……求藥。」男人語氣平穩,內心卻因為他以筆代口的舉動感到驚訝。原來這個連著數日都扔下樹果的少年,竟是個啞子?
 
  又一顆樹果扔下,他就著月光,辨讀果皮上的刻字:
 
  這裡沒藥。
 
  「我不是來求一般的藥,而是解藥。」
 
  解藥?解什麼藥?這下子,倒真教人好奇了。
 
  「我胞弟因受奸人陷害,意外中了『歡顏』,雖然即時以仙丹靈藥鎮住毒性,但卻陷入昏迷不醒,所以我才來……」他頓了頓,才又續道:「我是誠心來求藥,並非有意破壞貴谷的……唔,陷阱……因為不得其門而入才如此失禮,希望貴主人……」
 
  「噗!」
 
  「……你笑什……唔!」一顆果子冷不防往他臉上飛來,平時他輕易便能躲開,此時此刻卻苦於動彈不得的困境而無法閃避,只得這麼生生讓那果子砸在額頭上,敲出一個紅印。
 
  果子上依舊歪七扭八地刻著幾個字:
 
  不是那毒,笨蛋。
 
  不是那毒?不是什麼?他是什麼意思?
 
  來不及將疑問道出,一道滾燙的熱水便往他兜頭兜臉地地淋下,嘩啦嘩啦,全身上下,保證沒有一處被遺漏。
 
  熱水來得突然,他根本無從反應,皮膚上才開始感覺到疼痛,整個人就已經往下沉落……原本纏黏在四肢的網線竟在瞬間變得光滑、逐漸軟化、緩緩地化成了像液體一般的黏稠物滴落地面……直到腳踏實地站在坑洞底了,他都還不敢置信這整整困住自己四個晝夜的奇特網子,竟然就這麼……溶化了?
 
  那麼堅固的網線,十分內力都震不斷的奇特網線,居然讓熱水一澆,便溶化了?
 
  這是怎麼回事?
 
  一道細微的風聲喚回他的警覺,頭微偏躲過飛來的果子,抬頭往上瞧去,剛好看見少年朝他做了個「跟我走」的手勢。
 
  
 
◎     ◎     ◎     ◎     ◎
 
 
  果然,平常不習慣做的事情還是不要隨便亂做比較好,現在吃到苦頭了吧?
 
  伏在急速狂奔的男人背上,發著高燒的紀無謙用著僅存的力氣嘆息著。
 
  難得好心打算放走他,心想這人不過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笨蛋,而且還親身見証了丫頭們自製陷阱的實用性娛樂了自己,放走他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或許獨自在此生活久了,該有的警覺性早就不知道退化到哪裡去,怎麼也沒想到,他走就算了,怎麼會連自己都給順手打包了?
 
  「你放了我,回頭該怎麼面對你的主人?你應該也不是自願服侍那小魔頭的,是吧?既是如此,若你願意的話就跟我走吧,雖然我們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人家,但要供應你一生衣食無缺也不困難,就當是我回報你的救命之恩,你也不必太介意了。」男人當時這麼說完,就將他往背上一拋,帶著他跑了。
 
  但……
 
  他介意,他介意啊!他不想離家出走,不願拋下心愛的苗圃,無奈這高大的傢伙力量大得不可思議,在第一時間因為過於錯愕沒來得及反應的自己後來根本也掙脫不得,再加上吹了一夜的冷風,整個人早就頭昏腦脹腳步不穩,這麼半推半就的,竟然還真被帶出了谷……
 
  他會不會太自以為是了一點?他這樣到底算不算恩將仇報?
 
  一直到男人找到接應的家僕,抱著他坐上了一匹千里駿馬,紀無謙都還不知道自己將因此被帶至遙遠的關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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